1914

第3章:圣诞节回不了家了

从"去巴黎散步"到堑壕地狱的残酷现实

战争的幻想

当1914年的夏天接近尾声时,一列列火车满载着欢呼的士兵,驶离柏林、巴黎和伦敦的火车站。月台上,母亲、妻子和恋人们挥舞着手帕,泪水与笑容交织。年轻的士兵们从车窗探出头来,高唱着战歌,向家乡告别。在他们心中,战争是一场展现勇气和荣誉的骑士对决,是一次短暂的冒险。

"德国士兵在火车车厢上涂写着:'去巴黎散步!'
法国士兵则自信地宣称:'到柏林去过圣诞节!'"

所有人都被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情绪所包裹。将军们信奉着19世纪的战争哲学,认为凭借勇气、冲锋和快速机动就能取得决定性胜利。他们向各自的君主保证,战争将在几个月内,甚至几周内结束。

幻想的破灭——马恩河的奇迹

德国的"施里芬计划"堪称一部精密计算的战争机器:集中主力,像一柄巨大的镰刀,通过比利时挥向法国,从背后包围巴黎,在六周内迫使法国投降。然后,再调转枪头,去对付动员缓慢的俄国。

起初,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。德军以惊人的速度碾过比利时和法国北部,兵锋直指巴黎。法国政府惊慌失措,一度迁都波尔多。胜利似乎唾手可得。

然而,在距离巴黎仅几十公里的马恩河畔,这柄巨大的"镰刀"被卡住了。

原因有几个:德军的战线拉得太长,士兵们连续急行军已经疲惫不堪;后勤补给开始跟不上;更重要的是,他们低估了对手的韧性。在最危急的时刻,法国军队展现了惊人的抵抗意志。巴黎的军事长官甚至征用了城里所有的出租车,将数千名士兵火速运往前线。

"这就是著名的'马恩河出租车'。虽然从军事上看,出租车运送的兵力有限,但它极大地鼓舞了士气,成为法国人保卫首都决心的象征。"

从9月5日到12日,英法联军在马恩河一线发起了全面反击。经过数天血战,精疲力竭的德军被迫后撤。

"施里芬计划"破产了。"去巴黎散步"的梦想,变成了泡影。

马恩河战役是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。它没能结束战争,却决定了战争将如何进行下去。速战速决的幻想破灭后,双方都意识到自己无法在短期内击败对方。于是,为了保住已占领的阵地,也为了防止敌人继续推进,双方士兵开始做同一件事:

挖壕沟。

欢迎来到地狱——堑壕战

起初,士兵们挖的只是简单的散兵坑,能让他们躲避子弹和炮弹就行。但随着战事陷入僵局,这些坑越挖越深,越挖越长,并用交通壕连接起来,逐渐形成了一个从瑞士边境一直延伸到英吉利海峡、长达750公里的巨大伤疤,横亘在欧洲大地上。

这就是"西线"。这里,成为了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"绞肉机"。

让我们跟随一个普通士兵的视角,看看堑壕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。

你的世界,被压缩在一条宽不过两米、深约两米的泥泞沟渠里。你的头顶是永恒的威胁——狙击手的子弹、呼啸而来的炮弹和致命的毒气。你的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泥浆,混杂着积水、垃圾和人类的排泄物。你的床铺,就是在壕壁上挖出的一个只能蜷缩身体的小洞。

你的邻居,是老鼠和虱子。老鼠肥得像猫一样大,它们啃食尸体和士兵的口粮,肆无忌惮地在你睡觉时从你身上爬过。虱子则藏在你的军装缝隙里,让你奇痒无比,还会传播一种叫"战壕热"的疾病。

最可怕的敌人,不是对面的德国人,而是无处不在的"无聊"和"恐惧"。白天,你躲在壕沟里,一动不动,因为任何暴露在外的身体部位都可能招来一颗子弹。你只能等待,等待下一次进攻命令,或者下一次炮击。而到了晚上,你要么去修补被炮弹炸坏的铁丝网,要么冒着生命危险去"无人区"(两军阵地之间的区域)进行侦察。

你吃的食物是罐头牛肉和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干。你喝的水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。

当然,还有死亡。死亡在这里是如此寻常,以至于变得麻木。你身边的战友,可能上一秒还在和你分享一根香烟,下一秒就被一颗流弹击中,悄无声息地倒下。尸体很难被运走,只能被草草掩埋在壕壁里,或者就堆放在角落。大雨过后,泥土被冲刷,腐烂的手臂或靴子会从墙里伸出来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恐怖。

冲锋,为了几米土地

将军们坐在后方舒适的指挥部里,看着地图,仍然迷信着"进攻精神"。他们认为,只要投入足够多的兵力,发动足够猛烈的冲锋,就能突破敌人的防线。

于是,人类历史上最愚蠢、最血腥的战术诞生了。

进攻通常这样开始:首先,我方阵地上的成百上千门大炮开始怒吼,对敌方阵地进行长达数小时甚至数天的"炮火准备"。炮弹如雨点般落下,掀起冲天的泥土和浓烟,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翻过来。

炮击结束后,军官的哨声尖锐地响起。士兵们爬出战壕,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排着密集的队形,朝着敌方阵地冲锋。

然而,炮击很少能完全摧毁敌人的防御。幸存的敌军士兵会迅速进入阵地,架起马克沁机枪。

"马克沁机枪,是这场战争中真正的'死神'。这种水冷式重机枪每分钟可以发射600发子弹。当冲锋的士兵们进入射程后,它就会像一把巨大的镰刀,成排成排地割倒生命。"

士兵们在铁丝网前挣扎,在弹坑里躲避,但最终大多都倒在了这片被称为"无人区"的死亡地带。

一场冲锋下来,付出上万人的伤亡,可能只换来了几百米、甚至几十米毫无战略价值的土地。而几天后,敌人又会通过一次反冲锋,把这片土地夺回去。

在凡尔登,在索姆河,在上百万的年轻人就在这样来来回回的拉锯战中,变成了冰冷的数字。

破碎的约定

1914年的那个圣诞节,前线的士兵们自发地举行了一次休战。英德两军士兵走出战壕,在无人区握手、交换礼物、甚至踢了一场足球。这短暂的温情,是战争中仅存的一点人性微光。

但很快,将军们的命令传来,战争必须继续。

那个"圣诞节回家"的约定,成了一个悲伤的笑话。士兵们终于明白,他们被困在了这里,困在了一个由铁丝网、机关枪和无尽的泥浆构成的地狱里。而这场战争,也和他们一样,深陷泥潭,动弹不得。

"战争开始时,人们以为它会很快结束;结束时,人们已经无法记得它是如何开始的。" — 乔治·肯南,美国外交官